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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底,好消息传来: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,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成功烙刻在《世界遗产名录》上,填补了这个名录上“瓷”主题的空白。
正当时,一个与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相关的展览,也于广州展出,赣粤两地的瓷故事,恰如展览开幕式的致辞所言,是“泥与火、胎与彩、工与贸的深度共生”。
瓷胎,原是安静的器物,没有绚丽的颜色,没有动人故事,它从景德镇的窑炉中来,白如月,润如玉。
刘子芬在《竹园陶说》中说:
“海通之初,西商来中国者,先至澳门,后则径趋广州。清代中叶,海舶云集,商务繁盛,欧土重华瓷,我国商人投其所好,乃于景德镇烧造白器,运至粤垣,另雇工匠,仿照西洋画法,加以彩绘,于珠江南岸之河南,开炉烘染,制成彩瓷,然后售之西商。盖其器购自景德镇,彩绘则粤之河南厂所加者也。故有河南彩及广彩等名称。”
三百多年前,一批批瓷胎离开了景德镇,南行至广州。香港海事博物馆收藏的34幅《瓷器制运图》,呈现了从景德镇到广州的外销瓷生产与销售流程。其中,第31幅图描绘了广州瓷器加彩作坊的场景。
彼时的广州,是中国唯一一个对外通商的港口。珠水辽阔,潮涨潮落。来自欧洲、美洲、东南亚的船只在广州的港口停泊,桅杆林立,一望无际。有的人带来了白银,有的人带来了皮草、花旗参等。洋行林立的十三行,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们来来往往,谈着价格,交易着商品,期待着把中国精美的器物带到遥远的彼岸去。
早期广彩的颜料以及瓷胎均由景德镇的师傅带过来,一同带来的,还有兼具五彩和粉彩特征的“折色人物”技法。“折色”是从中国画技法中借鉴过来的名词,即“设色”,因广州方言的发音而变成“折色”。蔡元培在《图画》中说:“图画之设色者,用水彩,中外所同也……其不设色者:曰水墨,以墨笔为浓淡之烘托者也;曰白描,以细笔勾勒形廓者也……”国画技法中的设色是相对于水墨而言,就是上色,或敷彩、涂色、着色,一般有青绿设色和多色设色,前者淡雅内敛,后者雍容华贵。而广州人并没有止步于此,随着对外贸易的日益频繁,为适应远方市场的新需求,广州工匠们开始尝试新的表现手法,“长行人物”的出现使广彩人物更有立体感,也逐渐成为广彩特有的技法。
明清瓷器有五彩、珐琅、粉彩、广彩等,有人说:广彩是“世界风 广东彩”,此话怎讲?广州工匠接过瓷胎,就像接过白纸,他们以西红、水青、广翠、鹤春、粉绿、金彩等绚丽色料,在素净的胎体上以彩笔和金线为白瓷添上新的生命,也把远方的风景、异域的纹样和多元的审美汇聚于方寸瓷面,平淡无奇的瓷胎,一下子有了色彩,有了故事。曾衍东在中文笔记《小豆棚》记载宴饮器皿“金碧满绘,五彩相煊,与时用者异”,大概就是说广彩。

清亁隆 广彩珍珠地狩猎纹镶卷草纹铜饰方口盖瓶(局部) 广州十三行博物馆馆藏
欧洲人喜欢中国,也喜欢想象中国。他们大多没有到过江南的园林,没有体验过中国人的生活,却希望通过广彩瓷器,遥想东方人的优雅与富足。于是,瓷器上有了另一种中国。
庭院出现了。
亭子出现了。
廊桥、假山与池石出现了。
围着茶桌相聚的中国人物也出现了。
这种人物纹饰是十八世纪欧洲“中国风”的标志之一,画面上的人们或品茗或聊天或游园,他们生活在一个闲适且富有诗意的东方场景里。广州工匠以自己生活的城市,构造了那个时代欧洲人对中国的想象。
十三行是清中期广州最繁华的地段之一,许多商馆洋行外商商船汇聚于此。十八世纪末活跃于广州的瓷器商人如李相公、昇黎、叶氏家族及外商信函中频繁出现的“浩官”“刀仔”“辛冲”等,均在此留下清晰痕迹。对于远在欧洲、美洲的人们来说,广州不仅是一座商业城市,更是一个了解中国的窗口。美国商人威廉·亨特(William Hunter)在回忆录中记载了繁忙的珠江景象:“从广场眺望珠江,樯帆云集的江面几乎被各式船只所覆盖,船只始终繁忙不息……”广州的繁华给外国人留下深刻的印象,他们希望将此景带回馈赠故乡的同胞。于是,广州的繁华也被留在了广彩瓷器上。
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收藏的一只广彩十三行潘趣碗,绘制了清朝广州十三行盛景:江上的船只,岸上的建筑,热闹的贸易场面。英国温莎城堡王室收藏的广彩瓷器上也绘有类似的图像,它们是一封封来自过去的信,诉说珠江上的帆、十三行的灯火,还有广州的工匠面对世界的方式。
广彩的故事,不仅是瓷器的故事,还是一座城市与世界相遇的故事。
十八世纪,随着广州成为中国对外贸易的最重要港口,广彩随着欧洲商船驶向荷兰、英国、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等地,进入宫廷、贵族府邸,也走入城市家庭和公共空间。十八世纪后期,随着跨洋贸易网络的进一步扩展,广彩随着中美贸易航线的开通进入北美市场。1784年,美国商船“中国皇后号”自纽约出发来到广州黄埔港,开启了中美之间直接贸易的新篇章。返航时,船上装载的中国茶叶、瓷器等商品抵达美国,推动广彩进入新的消费空间。此后,美国商船陆续往来于广州与纽约、波士顿、费城、塞勒姆等城市,逐渐成为广彩进入美洲市场的重要节点。源于景德镇的白,经广州之巧手,载南粤之帆影,沐海上丝路之海风,变成了世界眼中的彩。

清乾隆 广彩锦地开光花虫荔枝纹杯、碟 广州十三行博物馆馆藏
器通南北,彩赴万里,广彩因流动而丰富,因交流而绽放,三百年来,它从窑火中诞生,随海潮远行,在不同文明的相遇中留下自己的印记。今天,当我们再看一件件广彩瓷器,看到的不只是红绿交织、金彩流转的华美,更是曾照亮景德镇窑房的星火,曾拂过珠江口岸的海风,是流转三百年、从未中断的文明往来。
(作者系广州美术学院副教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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